草的耳语

       ■ 孙志昌(山东)


       周日下午,我回家后,到村外去走走,我在一个草地边停了下来。阳光把田埂晒得白白的,我索性就躺在了草地上。脊背紧贴着大地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变了模样。平常我们站立行走时,草地就是脚下的依托,也是风景的一部分。当人躺下后,将自己放到与它们同样高度上来看待它时,那么草就不再是草了,在这个时候它就变成了一堵墙、一片森林和一个可以交谈的人。

    

       把耳朵贴近地面,首先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砰、砰”地跳动着,又大又笨重。待到心音渐渐变小的时候,地底下的声音就像在水中泡泡一样慢慢升了出来。草根在吸收水分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好像大地里最细的一口唾液细微而连绵不断,还带着一种白色的小细根在泥土中爬行的感觉,碰到湿润的地方就会颤动一下。再往下一些就是蚯蚓翻土时的响声了,好像是土地在梦中轻轻推了一下被子后发出的“咕咚、咕咚”声音。平时我们是听不到这些声音的,因为它们都被我们走路和说话的声音掩盖住了。如果想接收到这样的信息的话,就必须将耳朵贴在地面上,还要把自己变成一株植物。
    

       风吹过了。最先动起来的就是狗尾巴草,毛茸茸的穗子互相摩擦着发出沙沙的声音,有一种绒毛的感觉,在耳朵边一响我就感觉手心发痒。声音就像邻居老太太说故事一样,词语不清楚但语调温柔。旁边的牛筋草就不一样了,它的茎叶很硬,风一吹就会发出嘎吱声,非常固执地不肯低头,好像小孩子生气时咬紧了牙齿一样。马齿苋也肥嘟嘟地长在一起,它们相互撞击的声音是闷响的“噗”“噗”,如同敲打潮湿的棉花被一般。风来之后又回去了,这片草地就成了一支合唱队,每个声部都各具特色。
    

       草尖在我手心里画来画去,一个个地写出了什么东西。痒痒的、麻麻的感觉好像有一群蚂蚁在排队走过一样。我想起小时候躺在打麦场旁边的草垛上时的情景,草籽忽然间弹到脸上发出“啪嗒”的一声响,这种破裂的声音以及微微发痛的感觉与现在的情形是一样的。草语并不是只有声音,在这里它还是一种触觉,一种痒感或者疼痛,并且是身体可以感知到的文字。
    

       不知不觉已经躺了半个钟头。太阳西斜的时候,草香更浓了。青草经过一天的暴晒之后会散发出一种热腾腾、带有腥味的气息,并且还会不自觉地钻进人的鼻子里面,在人头脑中到处乱窜。又想起以前暑假跟着外婆一起去割草喂牛的情景来,当时用镰刀把草茎切断时飞出来的就是这样的味道。外婆弯下腰去捆草的时候,汗水落在草叶上面闪闪发亮。草的味道像一根钓竿一样把那些被遗忘很久的画面拽到了脑海之中,潮湿而带着当年阳光与汗水的气息。
    

       我慢慢地站起来,背后粘满了草叶。再来看这草地的时候,它又安静下来,在风中挺直着身子,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我知道它们说了些什么,对我的耳朵说过的那些话、对手心说过的话以及整个下午的静谧都留在了这里。草的语言并不是声带振动的声音,而是在风里,在根里,在土壤深处流动的暗流中。当你把自己放低到和它们一样的高度,并且把耳朵贴到地面之上时,你才能听到——那耳语要比人的话语还要久远一些,也要真实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