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生命河流的书写
■ 林晓兰（广东）
一直以来，常困惑于卡夫卡风格的“意识流”文学，何以不仅风靡整个西方世界，而且发展至今，西学东渐，越来越多的东方作家对此风格的书写，也推崇备至起来，甚至凭着这样的书写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如中国的残雪与莫言、韩国的韩江、日本的村上春树等），这种推崇备至的背后，它究竟蕴含着怎样的文化密码？直到读完邱华栋先生的《作家中的作家》一书后，才发现，原来关于“意识流”的书写，蕴含的已不仅仅是“文化密码”的说辞，而是一场场生命流动的真切呈现……
特别是在阅读作者解读普鲁斯特、卡夫卡、博尔赫斯等作家的作品过程中，这样的体会，尤其深刻：原来一切关于“意识流”文学中那种隐喻里充满跳跃的、飘忽的、回旋的叙述风格，包括大量流动着的内心独白，都是缘于一种遵循于生命自身气息的书写，在这些书写里，作家以生命的河流，滋养着独属于他们的充满生命气息的文字，并用这样的文字去消化自身内部的一切情感活动，然后，带着这种血肉交融的气息，外延到对外部世界的观察与思考、探索与表达，在难以言喻中，留下了他们独特的关于“人”的声音，正因为如此，他们的表达才无比真实而感人，从而在人类情感世界中，让那么多拥有相近的灵魂，找到了共鸣的“生命密码”。这一点，我们在阅读作者在解读描述普鲁斯特的篇章“马塞尔·普鲁斯特：回忆的长河”中，便足以让人豁然开朗：在这个篇章中，作者用了“人的精神被重新安置”、“记忆的触发点”、“意识的绵延”、“长篇小说是时间的心理学著作”四个篇章，分别对普鲁斯特的《追忆逝水年华》这部作品的世界地位的简介与点评，以此带出了这部小说的核心贡献——“对精神所反映和歪曲的世界的全面呈现。”并点明普鲁斯特作此书的动机。既然如此，那么揭开《追忆逝水年华》这部共有七部分、接近250万字的鸿篇巨制的创作经历，便尤显重要了。于是，在“记忆的触发点”中，作者便向我们简介了普鲁斯特创作下如此惊世骇俗的杰作，那背后的灵感从何而来，并结合普鲁斯特的成长历程，让我们找到其思想经历与精神师承：
“1890年，他在巴黎大学听到了著名哲学家亨利·柏格森的关于人类意识和直觉的心理哲学课程，受到了影响和启发，并且将这种哲学理念运用到自己早期的写作当中。从此，柏格森的哲学理论就成了他文学写作上的理论支撑，再加上他的敏感和神经质的天性，一个伟大的、带有稍许病态人格的作家普鲁斯特，就诞生了。”正是基于这样的天性与人格，故当1909年某一天，在普鲁斯特和平时一样喝着茶、吃着面包时的那一刻，莫名的电光火石中，过去所有的回忆，在那一瞬，通过舌头全部纷至沓来，过往所有的生活伴随着精致的细节与生动的感觉，让他找到了《追忆逝水年华》的写作方法。因为不断地回忆，导致了意识不断地绵延，也就形成了这部小说充满了“意识流”的特点。
至此，在作者的引领下，我们似乎也来到了普鲁斯特的生命河流边，看到、听到、感受到普鲁斯特是如何运用他“在大致线性的时间叙述当中，不断地以跳跃、回旋、补充和折返来修正他对时间的感觉。同时，事件和人物也不断以转换角度重新讲述的方式，使读者可以逐渐地拼贴出全貌。”让人在并不连贯的小说情节中，通过人物关系的链条不断地延伸和扩大，恍若看到了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期，法国从巴黎到外省乡下等各色人等的全景画廊。而所有过往的生活，在普鲁斯特内心独白式的语调中与“不断地向前叙述，又不断地向后迂回。”的叙述风格中，完成了他用生命气息贯穿起来的、一部流动着自身所有生活脉博的鸿篇巨制。毫无疑问，这也回答了这部作品创作的时间何以如此漫长（此书的创作历程几近伴随着普鲁斯特的一生）、何以让多少人即使读不完却也要对它终生念念不忘——“普鲁斯特向内心的深渊、大河和宇宙走去，在那里，他发现了巨大的暗河和地下之海，那就是人的意识、人的内心声音，他沿着内心的河流向那个未知的黑暗走过去，在那里，他发现的深藏在人类内心的一切。”而这，其实也揭示了随着意识流动的叙述，也是充满生命脉动的叙述。所以，它因为无比真实鲜活，才这么深受作家们的喜爱。
这不由让人想起一句话：人性的，才是永恒的。而这一点，在作者解读卡夫卡的篇章中，更是让人印象深刻。作者同样也是先阐述读卡夫卡作品的印象，从而引出其作品的创作风格与深远影响，并点明卡夫卡作品中存在的心理寓言形成的原因，皆因与成长中来自卡夫卡对其父亲的的恐惧心理有极大的关系，而这也是其作品的精神氛围与精神基调形成的原因。接着，作者便从卡夫卡“三部没有结尾的长篇小说”说起，揭示了卡夫卡很想写出像英国作家狄更斯那样的社会小说，梦想描述一个时代的风貌，但根据“……人类在20世纪努力寻求各种制度、理想和幻想生活但纷纷遭受挫折的象征。”与卡夫卡自身“内倾、游移、敏感、不安、恐惧和脆弱”的特点，故而，在迷茫中，他也如迷途者一样不知该如何把大家带向何方。于是，三部小说的结尾就这样成为了“没有结尾的结尾。”
而我们不是常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正是因为现实中那些无法突围的生存困境，导致了卡夫卡只能在文字的“梦魇”中一次次挣扎着逃离。事实上，卡夫卡这样的困境并非孤例。故而，作者才说“……在梦魇的世界里，任何人都像挣扎在蛛网上的俘获物，无可逃脱，最终只能在不断的挣扎中等待被逐渐吞噬，或者绝望地等待黎明。”也正是这种贴近灵魂的叙述基调，才引人无限深思。而这样的深思，有些是无法说清无法言明的，它只能遵循人的意识状态完成了另一场另类的表达。这种表达虽‘另类’，却无比贴近人的精神世界。于是，我们才得以体会到这种沿着生命河流的书写，因为咫近、真实，而学会了认领它蕴含于其中的精神密码，从而，在共鸣的悲凉中，进一步体会理解作者对卡夫卡“三部没有结尾的长篇小说”的解读，从而明白了卡夫卡的无奈。
卡夫卡希望文字救赎他，但最后却因为，他的文字本身就是博击于生命河流中的风浪或者涟漪，他打捞、他泅渡……最终却发现，他的所有挣扎，原来仅是一场原地打转的徒劳。而对于这样的困境，似乎，唯有卡夫卡风格的意识流文字，才能让我们感受到“……他那巨大的创造性和对人类境遇的真切揭示，以及可感的形式和惊心动魄的力量。”正因为卡夫卡文字里具有这样的力量，才使作家们深受其影响并乐此不疲、甚至青出于蓝胜于蓝。成功的作家都明白，写作的终极，都离不开“人性的，才是永恒的。”这句话，而人性在生活的河流中，很多时候又是多么地不可掌握、甚至飘忽。更何况，时间如流水，生命其实也是一条河流，而“意识流”派的那些文学书写，又何尝不是把时间与人的一生彼此交融，同步流动，从而形成出了一个个性格各异，情感世界或丰富多彩、或贫乏苍白的“人”。而沿着这生命河流走下去，我们也会发现时代与生活的景观，也成为了一种人性的映照。即使书写怎么“跳跃、回旋、甚至飘忽”，却依然可观可感，从而也让人读到了这个世界最为真实的生命气息。而这，又怎么不是一场深刻感人的伟大书写呢？
